【沉月之鑰】（伊修那）沉月學園：兄弟戰爭＜二＞

　　（三）

　　「──那爾西！」在學校魂不守舍的結束下午的課程後，放學的鐘聲一響起，修葉蘭也不管自己學生會的工作還有多少落下，直接衝到那爾西的教室找他質問：「你和伊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！」

　　打鐘前就收拾完書包的那爾西只是從座位站起身，冷淡地瞥了他一眼：「這種事，回家邊走邊說吧。」

 　　他們住的大樓距離學校很近，走路大概十多分鐘就到了，因此兩兄弟通常是走路上下學，快遲到了才會騎腳踏車。

　　走在路上，修葉蘭無法按捺自己急迫的心情，很快又問了一次：「那爾西，你老實告訴我，你和伊耶學弟究竟是什麼關係？你們認識很久了？難道你不知道伊耶是個不良少年嗎！」

　　雖然明白修葉蘭只是在擔心自己，聽他這麼排斥伊耶，還是讓那爾西感到不悅：「還能是什麼關係，不就朋友嗎？也不算認識很久，大概上上個禮拜才說上話的，還有就算他是不良少年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問題他不止是個不良少年──他可是把學生打進醫院的危險人物！家裡還很可能有黑道的背景！就算哥哥再怎麼希望你交到朋友，也不希望你和這麼危險的人扯上關係啊！」

　　「真囉嗦。」那爾西很是不耐，「伊耶的確是不良少年，不過他不會沒事就跟人打架，事實上他人並不壞，只是比較粗暴沒耐性罷了……總之，我要和誰交朋友都和你沒關係吧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修葉蘭覺得好受打擊，才不過當了兩個禮拜的朋友，就已經胳膊往外伸了！連當了十五年哥哥的話都不聽了！

　　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，就像元配發現老公外遇後，對方還替第三者說話的感覺，不禁更是鬱悶：「……伊耶到底有什麼好，讓你這麼幫他說話？你嘴巴這麼毒，難道都不怕他揍你嗎？」

　　那爾西愣了下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思考良久，他才慢慢的說：「伊耶……是個很真誠的人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修葉蘭對於那爾西的回答非常意外，不過他的話還沒說完：「雖然他總是嘴硬說不在意自己很矮的事，別人一提到卻又馬上暴跳如雷；自己到底為什麼生氣、為什麼開心，都會很誠實地說出來，不會都悶在心裡不說。」

　　「我想，我只是……有些羨慕他的個性吧。」

　　（四）

　　「……唰唰……唰唰唰……」

　　在學生會成員平常用來開會、處理事務、甚至是偷閒的辦公室裡，此時只有修葉蘭一人拿著原子筆，在座位上奮筆疾書，想將昨天翹班落下的公文連同今天的一併解決。

　　除了工作之外，修葉蘭其實還在等一個人，縱使他不清楚運用學生會長的權威，能不能成功把那人叫來。

　　一陣規律的「叩叩叩」敲門聲突然傳來，修葉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，對那人竟然懂得敲門的禮貌有些驚訝：「請進。」

　　門板推開發出「咿呀──」的呻吟聲，隨之踏入辦公室的，正是昨天才被修葉蘭誤認為國中生的不良少年、伊耶。

　　一見到修葉蘭，伊耶沒有多餘的廢話，直接開口問道：「學長，把我叫來有什麼事嗎？」

　　修葉蘭從伊耶平靜的神態，判斷他對被叫過來這件事沒有太大牴觸，但接下來聽完自己的話後，他會有什麼反應就不是修葉蘭能掌控的了：「這個嘛，簡單來說，我希望你能幫我些小忙，也就是替學生會打打雜。」

　　本來以為伊耶臉上多少會露出不甘願的表情，沒想到他只是點點頭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：「是因為我把人弄進醫院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沒錯，雖然上面的人認為你不需要停學處分，不過有些老師認為該讓你義務勞動，否則怕會引來其他學生的反彈。」雖然之所以會多出這項懲罰，是因為他向老師提議這件事，修葉蘭默默心想。

　　看出那爾西和伊耶交朋友的意志堅定、恐怕無法被自己勸服後，修葉蘭在無奈之下，只好採用比較迂迴的方法，觀察伊耶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。

　　如果真像那爾西所說，伊耶只是脾氣暴躁了點，而「那件事」僅是個不幸意外的話，那修葉蘭還能勉強接受；但如果他其實正如傳言所聞，是個暴力、危險且自私自利的人……修葉蘭說什麼都得想辦法讓他們斷絕關係。

　　雖然目前看來，伊耶似乎不像傳聞中那麼危險，畢竟光看他的娃娃臉，威脅性就瞬間砍半了……但是無風不起浪，他必須好好看清楚這個學弟的為人才行。

　　「唉呀，你能這麼快進入狀況還真是幫了我大忙，畢竟說實話，我自己手上的事務也多得忙不過來了。」修葉蘭邊笑著說，邊將一疊文件放在伊耶的座位上，「總之，只要把這疊給處理完你就可以回家了，弄起來很快的，你不用擔心。」

　　「喔。」伊耶沒有任何抱怨，像是「這麼多丟給我還說弄起來很快？」、「以前從來沒處理過，突然就要我做太強人所難了」等這種藉口都沒提出來，拉開了椅子坐下後，拿起辦公室裡的筆就直接批改起來。

　　修葉蘭再次為伊耶聽話的程度吃了一驚，他呆了一會兒，發現認真改文件的伊耶沒有和他說話的打算後，也只好低頭繼續處理手上的公文。

　　不知過了多久，沉浸在工作中渾然忘我的修葉蘭，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：「學長、學長，文件我都弄完了。」

　　「……嗯？這麼快？」修葉蘭訝異的暫時擱下自己的進度，接過伊耶遞來的文件迅速瀏覽了一遍。

　　本來以為伊耶只想隨便交差，想不到他處理得很仔細，工作效率絲毫不比學生會的成員差。

　　不過，修葉蘭給他的文件分量乍看好像很多，其實上面都是些簡單的小事，如果讓修葉蘭自己來弄一定更快。

　　然而一來他只是想找個藉口觀察伊耶，二來修葉蘭在這之前其實不確定伊耶會不會買他的帳、乖乖批改文件，因此不敢給他太多的工作量。

　　雖然在工作的過程中，他們幾乎沒有互動，不過從結果看來，伊耶說不定真的不是個壞學生。修葉蘭心下稍寬的同時，也開口：「謝謝你，真是幫了我大忙，現在你可以回家了，以後一周大概來兩次就夠了，看學弟你什麼時候方便就過來吧。」

　　本來修葉蘭以為這樣事情就告一段落了，想不到伊耶在這時竟然皺眉，似乎有些不滿的問道：「這樣就結束了？」

　　……果然不能太早對這個學弟下定論啊，雖然剛開始很勤奮的處理文件，其實就是為了在這刻進行勒索吧？想到這裡，修葉蘭的微笑都有些僵硬了：「那個，伊耶學弟，雖然這個義務勞動是半強迫性的，但我們是不會因此支付任何報酬的……」

　　想不到他話都還沒說完，就被一臉莫名其妙的伊耶給打斷了：「報酬？你到底在說什麼，我才沒有想要什麼報酬，哪有人來接受處分還拿錢的啊？」

　　「我想說的是，明明你桌上還有這麼多沒弄完，為什麼不叫我幫忙分擔一些？」

　　「……什麼？」

　　這時的修葉蘭因為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，反而有些傻住了，「……你說真的？你自願要幫我分擔這些工作嗎？這些可不像你剛剛處理得那麼簡單，說不定得多花一兩個小時才回得了家喔？」

　　「有我幫忙還得花那麼多時間，你自己一個人全包了不是更慘嗎！」伊耶也很不可置信，「原來學生會長都忙成這樣？你平常到底幾點才回得了家啊？話說都已經三年級了，難道你不需要準備大考？」

　　「……其實，平常因為有其他學生會成員的幫忙，所以是不至於忙成這樣啦……」修葉蘭乾笑幾聲，「不過，因為最近大家都忙著準備考試，沒有其他事要忙的我也只好留下來工作，順帶一提我大學繁星就上了，現在恐怕比你還閒喔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看你的工作量，我倒不覺得你真的很閒……總之，先把你手上一半的文件給我吧。」

　　看著自顧自拿走一疊文件的伊耶，修葉蘭覺得自己的心情很複雜：「……原來，學弟你人真的很不錯？」

　　伊耶瞥了他一眼：「不要胡說八道，說到底我是來接受處罰的，既然如此你幹嘛不徹底使喚我？」

　　因為擔心你家中有黑道背景，會事後來找碴……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，因此修葉蘭最後只能回應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不用謝，快點處理完你也才能早點回家吧。」說這句話時，伊耶已經坐了下來，再次批改公文起來。

　　說實話，在這一刻修葉蘭是有些感動的。

　　大概是形象與職務問題，他向來被大家視為無所不能，不管老師還是同學都常拜託他做事。

　　礙於人情壓力，有很多事修葉蘭都推不掉，最後只能悲劇的發現：他忙到昏天地暗時，往往處理的都不是自己的事。

　　而且，修葉蘭不喜歡找別人幫忙、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，其他人好像也覺得他不需要幫忙，結果就是修葉蘭累積了太多工作時，還是只能自己默默消化。

　　然而伊耶沒有多餘的廢話，看他忙不過來了就直接伸手幫忙，也沒有想賣他人情的意思。這樣乾脆直接的態度，反而讓人欣賞。

　　想了想，修葉蘭認為不如趁這個機會和伊耶聊聊天，進一步了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也好，於是開口：「伊耶學弟，我可以問一下你和那爾西是怎麼認識的嗎？」

　　「……你問這個幹嘛？」因為得分神在文件上，所以伊耶慢了半拍才反問道。

　　「這個嘛，雖然那爾西是我非常可愛的弟弟，不過──他似乎不太會和人相處，開學到現在，好像只有和你比較熟的樣子，所以我才好奇你們是怎麼交上朋友的？」

　　「噢，那傢伙還真的沒朋友啊？」說到這裡，伊耶還輕笑了聲，好像覺得很有趣，「我還在想，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忍受他那麼嘴賤。」

　　……自己最可愛的弟弟被人這麼嘲笑，雖然伊耶說的是實話，修葉蘭還是有些鬱悶：「所以，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？」

　　「也沒什麼，你也知道你弟個性不好，我和朋友走在路上剛好看到有人在找他麻煩，我朋友出面幫忙，你弟之後就常找我一起吃飯。」

　　「喔，原來你曾經幫過他啊，難怪那爾西……」修葉蘭寫寫寫，過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，「等等，聽起來幫助那爾西的不是你朋友嗎？為什麼之後他卻找你吃飯？」

　　「我哪知啊，這種事問你弟啦，反正我是因為這樣才和他熟起來的。」伊耶毫不在意的回應。

　　「……那麼，之後那爾西有找你朋友一起吃飯嗎？」

　　「你是說雅梅碟？……這樣說來，好像一次都沒有，如果我們吃飯時雅梅碟湊過來，他還會不太高興的樣子。」

　　那爾西，對幫助過你的人這麼冷淡沒問題嗎？哥哥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你啊……

　　打開了話匣子後，要繼續聊下去也比較容易，更何況修葉蘭向來擅長交際，就這樣和伊耶東拉西扯，一個小時過去，他們手上的工作也差不多告終了。

　　「伊耶學弟，真的很謝謝你……如果沒有你的話，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全部弄完。」收拾桌面上的文件，準備要回家的修葉蘭再一次向伊耶道謝。

　　「沒什麼，我只是來接受處分罷了……學長，方便給我你的手機嗎？」

　　「呃？」修葉蘭愣了下，不明白伊耶為什麼突然要他的電話，雖然以他受歡迎的程度，走在路上突然被塞幾張寫有臉書和手機號碼的紙條也是家常便飯……

　　想了想，修葉蘭覺得有伊耶的聯絡電話，以後找他來學生會室幫忙處理文件也比較方便，就爽快告訴他了：「我的電話號碼是０９ＸＸＸ……話說回來，為什麼突然想知道我的手機？難不成是煞到我了？」

　　伊耶掏出自己的手機，依言按下數個按鍵並撥出的同時，因為修葉蘭無聊的玩笑而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：「才不是，只是想告訴你，雖然我會遵守你說的每個禮拜過來兩天，但如果哪天你又像今天這麼忙的話，可以直接打電話找我幫忙。」

　　「……我說學弟，你真的不是煞到我了嗎？」

　　「都說了不是這樣！只是想到如果你又像今天這麼忙卻沒人來幫忙，感覺很可憐而已！」

　　伊耶拿起書包甩至肩頭，紫珀色的眼瞳筆直地望向修葉蘭，在窗外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，彷彿琉璃珠一般剔透澄澈。

　　修葉蘭被他眼裡的光芒所惑，一時間有些目眩神迷，竟然短暫的失了神。

　　「學長，」他聽見伊耶這麼說道，「都幾歲的人了，還只知道逞能？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死撐著好嗎。」

　　即使矮了修葉蘭快一顆頭，有著娃娃臉的少年氣魄卻絲毫不遜於人，這番勸告更是居高臨下，有如師長訓誡著不懂事的小輩一般。

　　修葉蘭不禁啞口無言，一方面是因為伊耶桀敖不馴的態度，一方面則是想到認識沒多久的學弟，竟然能一語道破他不成熟的地方，而覺得有些尷尬。

　　然而更多充斥於自己胸膛中的，卻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情感，緊緊揪住了修葉蘭的心臟，似乎有些疼、又似乎有些痠麻，讓他無法自已的戰慄著、渾身動彈不得。

　　就算伊耶已經離去，修葉蘭還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，方才無法言喻的狀態已經消失，他向來機靈的腦袋此時卻攪成一團漿糊，連思考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的餘力都沒有了。

　　不知又過了多久，修葉蘭才勉強提起精神，他拿起書包下意識地喃喃自語：「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，本來都想好今天的晚餐要煮什麼了，那爾西肯定已經隨便買外面的東西來吃，那我又該怎麼解決才好……」

　　修葉蘭已經完全不打算思考剛剛發生的事了。

　　某種迴避危險的本能不斷告誡他，不能去深究剛剛發生的事，絕對不能。

　　因為修葉蘭承受不起得到答案的代價。